身体的现代性书写
——重读鲁迅小说
唐朗章（中山大学   广东广州   510275）
在现代（性）文学想象中，“身体”无疑具有迷人的色彩。福柯说身体即权力。
在文本里，身体、权力、启蒙、革命、意识形态等多重复杂关系之间纠葛不清，
从而构成了身体政治学的文化话语。这一话语在鲁迅的小说里时而呈现时而隐蔽
，该文作者则力求对此话语进行解读（或解构），祛除其表面的迷魅，探讨小说
文本的深层意义。
启蒙；疾病；革命；身体政治学；意识形态
1.《示众》、《阿Q正传》：观看的暴力与专制时代的笑声
小说《示众》细致入微的描述、简洁明了的勾勒显露了鲁迅出色的写作能力，同
时他在文本之外以一贯持有的道德批判眼光在审视着这些“看客”，从而成了在
道德意义上更高一层的看客（“高级看客”）。在这篇小说中，一个犯人的游街
引来了众多围观者，尽管炎热的酷暑也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。在这场观看中，他
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但在观看着别人，而且处在他人的眼光底下。作为犯人的白
背心理所当然是围观者的视角中心，而白背心也研究着这发亮的秃头，胖孩子撞
见了白背心的眼睛，秃头睁着眼睛盯着工人似的粗人……每个人都处于他者的视
线下，他们都处在“全敞开”的景观之中，无从逃避。看/被看构成同谋的一致性
。在《阿Q正传》中，眼睛作为观看的器官，身体的一部分得到更进一步的强化，
“狼的眼睛”，“又凶又怯，闪闪的像两颗鬼火，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他的皮肉”
，人的眼睛比这“更可怕”，“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”。[1]
值得注意的是，看客是由下层群众所组成的，“群众，——尤其是中国的，——
永远是戏剧的看客”[2]，“观看”是作为他们唯一的取乐方式，尽管这点愉快在
事后走几步就忘却了，但依旧乐此不疲。他们共同参与了视觉的暴力行为。公众
从暴力的观看中收获施虐的快感，他们社会地位低下，饱受虐待，而能够从观看
他人的行刑那里得到施虐/受虐的快感，这种快感是源自往日的被虐待的痛感。一
方面他们自我认同为受虐者，做稳了奴隶，另一方面自我幻想成施虐者，充当暂
时的奴隶主。受虐/施虐的快感相互混杂，民众在这里寻找到生活与生存上的精神
支撑。
《阿Q正传》将一出悲剧上演成滑稽剧，充满喜剧的浓厚色彩。行刑之前阿Q的一
句“过了二十年后又是一个……”赢得了人丛的喝彩“好！”，死囚的形象显得
“可笑”，看客虽然觉得“白跟一趟”，不过还是获得了一些难得的笑声。在《
孔乙己》中，孔乙己从来都是人们嘲笑的对象，他的到来总会引起众人的哄笑，
“店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”。一个专制式的政权统治，它的面孔是严肃和死板的
，缺乏笑声，犹如传统大家庭中的家长一般，从民众之中爆发的笑声在一定程度
上损害了作为该政权象征的惩罚手段行刑，颠覆了背后隐现的意义，一种喜剧式
的反抗在悄然诞生。庸众的反抗却因暴力的刺激而变成嗜血，血债血还具有了道
德上的正当性，以仇恨名义的革命一旦揭竿而起，就会把这个世界驱赶往万劫不
复的地狱。
2.《狂人日记》、《药》：疾病的隐喻
父亲之魂始终缠绕着鲁迅，他远赴东京求学，就是想要救治像父亲似的被误的病
人，以求得心灵的救赎。他后来弃医从文，是因为认识到“精神”的救治远比身
体更为重要，从而从事文艺，改变国民精神。《药》里的小栓之死，仿佛是其父
亲的另一个翻版，深受所谓“国粹”之害，沾满鲜血的馒头无法挽回一个年轻的
生命，预示着“少年中国”梦的破灭。另一篇小说《明天》更加令人绝望，保婴
活命丸对于一个婴儿的重病毫无作用，只是一个反讽的名字，“明天”是无论如
何也熬不过了，婴儿（中国的未来？）已经死于摇篮。
疾病，不但在生理学层面上，也在文化层面上有着一种深度的隐喻意义。在一个
启蒙理性主义者，受过现代医学的专业训练的鲁迅的眼里，救治国家犹如救治病
人。他认为身处的社会无疑是病态的，国人已经患上了“昏乱病”，亟需进行精
神上的疗救。他提供的药方是：“科学”（“我希望也有一种七百零七的药，可
以医治思想上的病。这药原来也已发明，就是‘科学’一味”）[3]，要“扫除了
昏乱的心思，和助成昏乱的物事（儒道两派的文书），再用了对症的药，即使不
能立刻奏效，也可把那病毒略略羼淡”[4]。可以看出这里的“科学”不仅仅是工
具理性，而且也是价值理性。尽管他一直贬低身体的重要性，并表现出异常的冷
漠（体格健壮但思想愚昧的人，“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”[5]），但是在他
看来，救治精神的病人就好像医疗身体上有疾病的病人一样，同样需要科学的方
法。以身体上疾病意指精神上的疾病，进而关联一个国家民族的病患，“疾病政
治学”已然形成。
“肺痨”作为一个时代之症，对于曾经的知识精英有过美学上的意义，而一般的
普罗大众却是敬而远之，深怀恐惧感。不过比这一绝症使人更加恐惧的是“革命
者”的造反，革命甚于肺痨。民众反感革命，畏惧革命，却渴望革命者的血，因
为他们的“肺痨”需要革命者的鲜血来救治，最终革命者的血也无法满足大众，
他们的疾病已经深入骨髓，静静等待死神的来临。
“疾病政治学”还有另一副面孔，即是作为启蒙时代的疾病“癫狂”的诞生。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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